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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地区贸易协定方案分析研究

17-11-20

2017年,彼得森国际问题研究所发布了《排除美国的亚太地区贸易协定方案》的文章。该文认为,从历史上看,美国不仅为亚太地区经贸一体化带来了经济效益,更是一体化进程的领头羊。通过建立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1980年)、亚太经济合作组织(1989年)论坛这样的跨太平洋机构以及“东盟发展倡议”(2002),美国长久以来都在支持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实现,并与澳大利亚、加拿大、智利、哥伦比亚、墨西哥、秘鲁、新加坡和韩国签署了双边贸易协定。最近,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提出的“亚洲轴心战略”就是想要通过与11个亚太合作伙伴签署高标准的TPP协定来深化经贸关系。如果没有这种外部驱动力,整个地区将需要从内部建立新的合作方式。因此该文章着重介绍了美国退出TPP后,亚太地区可能出现的几种贸易协定方案,并对各种方案建模,进行模拟研究,分析了不同方案下各经济体的收益所得状况,并得出结论。

一、 亚太的选择

1. 没有新的区域贸易协定

由于对合作方式的论证不够迅速,因此区域合作很可能进展缓慢甚至止步不前。虽然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一直在下降,但它仍然是亚太地区的关键市场,增强了亚太地区的比较优势。没有美国,亚太集团将由最具争力的经济体所主导,这正是亚洲内部协调自由化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在强有力的政治动议下,2015年形成的东盟经济共同体是迄今取得的最好成果。2012年,中日韩合作签署了投资协议,并于2013年开始进行三边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但之后并无很大的进展。出于TPP的建立所带来的压力,RCEP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讨论后,于2013年开始谈判。

后文将介绍模拟的具体模型假设,即不同的贸易协定方案。本研究将“没有新的区域贸易协定”基准方案,即作为比较其他模拟结果的通常做法。可以肯定的是,由于市场的影响,这种基准方案确实表现出了亚太地区各国的相互依赖性有所增强。

2. RCEP谈判的进展

由于亚太区域经济体在寻求新的发展动力以及中国对互联互通和基础设施的投资,如“一带一路倡议”,亚太区域将更有可能实现进一步的一体化。这些进展也很有可能促成RCEP或其他区域机制的正式合作。

由东盟(ASEAN)发起的RCEP是三十年来以亚洲为中心的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努力结果,中国也在RCEP谈判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该协定提出的原则是“制定一个现代的、全面的、高质量的且互惠互利的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涉及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经济技术合作、知识产权、竞争以及争端解决”。但RCEP的另一重要原则强调了灵活性,将为发展中成员国家提供特殊或差别待遇,并很有可能会回避劳动和环境标准。

RCEP的第20轮谈判计划于2017年10月举行。各成员国都希望能在2017年底,也就是“东盟”成立五十周年之际,达成协议。确实RCEP作为亚洲经济体历史上所达成的最大也是最复杂的贸易协定,将会成为一项非凡的成就。但这一目标很可能无法实现。

目前,谈判止步于印度的低水平关税减让上,印度提出只削减80%的货物贸易关税,而与之相比其他经济体则削减了92%。反之,印度要求大幅度放开专业工人的临时移动,尤其是在信息技术领域。所以RCEP谈判达成时,其质量可能会受到影响。据报道,目前只完成了RCEP15个章节中的四分之一部分。因而,很难想象如何能在2017年的时间框架内达成一个高水平的协议,比如在服务和投资领域或边境后措施方面取得重大进展。

在模拟RCEP谈判时,我们假设了相对局限的自由化条款:关税减让程度低于大多数的“东盟+1”协议; 服务贸易采用正面清单模式;附有例外情况的投资条款;知识产权规则鲜有改进;帮助中小企业的各种条款。从长远来看,就像其他的东盟谈判过程一样,特别是当TPP的途径能产生持久的竞争力时,RCEP各条款都有可能会有所改善。

3. 没有美国参与的TPP协定

在美国退出TPP协定之后,2016年2月签署的TPP协定经过微调仍然可以生效。2017年3月,在智利的维尼亚德尔马举行的一次会议上,包括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内的一些成员国都表示对此感兴趣。起初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表示没有美国的TPP将是“毫无意义”的,但随着美国回到TPP的可能性逐渐消失,2017年4月,日本任命了一名副外长作为“没有美国参与的TPP”的首席谈判代表。其余的TPP国家在2017年举行了几次会议,包括五月份的多伦多及河内会议,七月份的箱根会议以及八月份的悉尼会议。

日本领导层已经对TPP的前景有所改观,但挑战依然存在。对于日本来说,其议会已经通过了TPP,并将继续推进日本的改革,制定国际规则,这也许会使美国重新回到TPP中。对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来说,TPP可能促使亚洲采取更严格的规定,对农业带来新的机遇。2017年8月,新西兰表示赞成TPP11国进行谈判,并对结束TPP谈判表示乐观。越南起初并不愿加入,因为其预期从TPP获得的利益主要来自美国市场,但现在越南仍留在TPP当中。智利和秘鲁更加关注太平洋联盟,而加拿大和墨西哥则已经加入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的重新谈判。

随着TPP11国谈判的进行,最初的一些TPP条款可能会被废弃,如美国提出的具有争议性的生物制药八年专利保护期。因此,美国谈判代表们费尽心力争取的条款很可能会半途而废,因为美国将不再参与TPP接下来的谈判。但最终达成的协议可能会更加吸引其他国家加入进来。TPP协定被设计成了一份“活络的协定”,它所包含的“加入条款”旨在吸引新成员加入。印度尼西亚、韩国、菲律宾、台湾和泰国在谈判结束后都表示有兴趣成为TPP成员。在谈判的某一阶段中国也曾对TPP表示出兴趣,如果中国加入,虽然会有争议,但却会为所有成员国带来巨大利益。欧洲在该地区拥有一些双边自由贸易协定,与日本之间新的贸易协定也即将达成,因此欧洲也是潜在的合作伙伴。TPP的成员范围很可能大规模扩张,随之而来的则是潜在的巨大经济和战略利益。

在模拟TPP的情境中,我们假设了两种备选方案,其一是11成员国方案(原始成员国,不包括美国),另一个是16成员国方案,包含了上文中提到的五个经济体。这两种情境可以被视作是TPP的不同阶段。这两种情境都适用原始协定的高标准,因为大多数TPP成员认为开启TPP重新谈判极具风险。虽然瑞,我们假设,这两种方案下非关税壁垒的非优惠性减税幅度(所谓的“溢出效应”)小于包含美国在内的TPP12国协议。

4. 与美国之间的双边贸易协定方案

据称必要的话,美国将利用安全关系作为筹码,寻求签订可以使其盈利的双边FTA。美国早期关于重新谈判NAFTA和韩美FTA的声明表明,美国政策的主要目标是消除双边贸易失衡。美国的做法所表现出的特点表明,新的双边合作伙伴能够获得的利益可能相当有限,美国也许会通过“相机保护措施”(指的是在特定情况下使用的某些紧急保护措施或停止履行现有协议中的正常义务)来预防现有的贸易关系遭到更严重的破坏。此外,区域生产网络是当前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的重要动力,但双边自由贸易协定并不能刺激它发展壮大。

美国已经提出希望与TPP中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体日本签订自由贸易协定,但到目前为止,日本甚至仍拒绝就谈判展开对话。日本与美国之间有巨大的贸易顺差,并经常与美国发生贸易争端,因此两方之间的贸易关系经受不住太大压力。农业、汽车行业和服务业对两国来说都十分重要,对这些行业贸易自由化的谈判将会尤其复杂。例如,日本可能被迫在农业方面做出更大的让步,以换取美国汽车市场的小幅让步,而这种回报要小于日本在TPP协议中所获得的让步,因此这种协议极难使日本国会买账。

与其他较小的亚太经济体签订双边自贸协定可能没有太大价值。例如,美国试图在“东盟发展倡议”的框架下与马来西亚和泰国就双边自贸协定进行谈判,但都陷入僵局。台湾曾表示对与美国间的自贸协定感兴趣,但与之谈判又会使脆弱的中美关系恶化。对于美国来说,小型双边协定只能提供极小的经济利益,其价值主要在于这种协定的政治象征性。

在这种方案的模型中,我们的立场并没有像上文讨论的那样悲观,我们假设日本和美国之间能够达成真正的自贸协定,其特征与TPP相似,但某些领域的自由化程度较低。在我们的假设中,非关税壁垒减让只有TPP谈判达成的一半,汽车行业不做让步,而日本在农业做出更大的让步。

二、 政策模拟

本研究采用CGE(可计算一般均衡)模型,分析了RCEP、除美国之外的TPP方案以及美国-日本FTA的效应。该模型的应用由来已久,详情请见我们的网站(www.asiapacifictrade.org),以及网站上的一些参考书籍和论文中都有对该模型的详细介绍。广泛地说,我们所使用的模型属于CGE模型中一直用来分析贸易政策的主要工具。它集成了基于贸易理论新发展的各项创新,包括生产力层面的企业层次差异,以及在国际贸易和投资壁垒方面,比其他研究更为详细的政策参数和数据。该模型对最初的TPP12国协定方案的模拟结果,处在由其他研究小组进行的研究范围的中间值上。这些结果大于旧版本的CGE模型得出的结果,但小于结合理论方法的纯理论模型所得出的结果。

上一节中已经介绍了对不同的贸易协定方案下的贸易和投资壁垒的自由化程度进行的假设。对实际收入水平的模拟结果见表1,对出口的模拟见表2。这些结果反映了2030年度相对于基准线方案(没有新的贸易协定)产生的变化。对于原始的TPP12国协定的模拟结果(基于Petri和Plummer在2016年的预测)也包含在内用作比较。

1TPP12国协定

TPP12国协定是原始的TPP协定,将会带来4920亿美元的全球收益。其中美国可获益1310亿美元,其他成员国的收益也大幅增长,尤其是越南和马来西亚。从与其他方案的比较中可以明显看出,大部分的收益主要源于与美国之间的贸易。

2TPP11国协定

TPP11国协定包含了除美国以外的原TPP所有成员,将会带来1470亿美元的全球收益,远远低于TPP12国协定创造的4920亿美元。各成员国的收益普遍较小,因为没有美国加入的情况下,协议范围要小的多,而且许多TPP11国成员之间已经存在自贸协定。这种差别在日本、马来西亚和越南身上尤其显著,各国的收入将减少至TPP12国协定情况下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它们对TPP的兴趣所在是与美国建立更加自由的贸易,而TPP11国协议并未解决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北美和大洋洲的一些经济体,包括澳大利亚、加拿大和墨西哥,它们在TPP11国协定中的表现较好。首先,这些国家与美国之间已经拥有自贸协定,因此在TPP协定中,它们在美国市场的收益有限;其次,TPP11国协定将允许它们在一些像日本这样的第三国市场获得一些收益,而在TPP12国协定下,这些收益很可能会流向美国。但从TPP12国协定变为TPP11国协定议后,所有成员经济体都没有获得收入的增长,而美国遭受了最大的净亏损,从1310亿美元收益(TPP12)下降到20亿美元的亏损(TPP11)。

3TPP16国协定

在本文所研究的各种替代方案中,TPP16国协定(TPP11国加印度尼西亚、韩国、菲律宾、台湾和泰国)产生的收益最大,全球收益达到了4490亿美元,各成员经济体的收入共增长4860亿美元(实际上各成员经济体收入增量要高于在TPP12国协定中的增量)。按绝对值计算,最突出的受益者是日本、韩国、台湾以及它们的东南亚合作伙伴。这主要是由于该协定对目前尚未达成贸易协定的三个工业化经济体之间制定了高质量的贸易规定。此外,在亚太地区建立新的供应链方面,该协定将比本文中分析的其它协定走得更远。特别是台湾,只与极少数其他经济体(TPP16中只有新西兰和新加坡)之间拥有贸易协定,获益达到了GDP的7.8%,在所有经济体中涨幅最大。TPP16国协定方案下的收入增量表明,随着贸易收入的增长,对新成员来说TPP是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4)美日双边贸易协定方案

在所有研究的贸易协定方案中,美日双边协定的吸引力最小,全球收益仅为1200亿美元。日本和美国的收益都远远低于他们在TPP12国协定下可以获得的收益。但是该协定的各项模拟参数可能仍然过于乐观。如果美国政府要求谈判代表把降低双边贸易失衡放在首位,而非从贸易活动中获得更大的共同收益,这不符合经济逻辑,也将大大降低双方收益。

5RCEP协定方案

RCEP协定产生的全球收入增量为2860亿美元。这反映出,一方面RCEP成员经济体的经济规模,即国内生产总值(GDP)是所有贸易合作方案中最大的;另一方面RCEP的条款相对薄弱。如前文所述,RCEP谈判的推进极其困难。RCEP成员在经济结构上更多地存在竞争而不是互补,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经济体占据领先地位。此外,许多现有的贸易协定已经涵盖了RCEP国家之间的贸易。成为RCEP成员首先需要与东盟达成贸易协定,而RCEP的各条款在质量上不大可能超越现有的FTA。不过,RCEP可能会像其它东盟协定那样,在未来提出一些后续协议,从而产生更大的长期收益。

深入分析表明,报告中各种方案下的大部分收益主要来源于于贸易变化和相关生产率收益,而非来自于贸易转移。成员经济体出口量通常是所有区域方案下的两倍多(表2)。非成员经济体总体来说只有在没有美国的TPP协定方案下才会受到负面影响。但在所有方案中,贸易创造都远远超过贸易转移。在TPP协定方案下,中国的收益损失是最惨重的,,这是由于贸易转移以及在整合市场中中国受到的优惠待遇有所减少。但在所有方案下,它们的影响都很小。

. 结论

对美国前贸易代表Michael Froman而言,TPP可以带来 “美国领导全球经济”的积极前景。这一前景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没有美国的领导,世界贸易很可能转向其他的贸易政策模型。自从美国退出TPP以来,有观察家担心,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中,对抗性的重商主义做法将取代非线性的,但却稳定的前进步伐。

如此严峻的预测并非前所未有。本文研究了在美国缺席TPP的情况下,亚太地区可能采取的积极的贸易合作方案,为未来描绘了更加光明的前途。本研究表明:

  • 即使TPP只拥有11个成员(除美国外的所有创始成员国),也仍然可以为成员带来收益,尽管收益仅为TPP拥有12个成员国情况下的三分之一。对于那些出于进入美国市场(如越南和马来西亚)的兴趣而提出重大让步的经济体来说,其收益的差距是最大的。
  • 范围更广的区域性协定,如16个成员的TPP和RCEP,会比范围较小的贸易协定带来更大的效益。例如,11个成员的TPP协定中增加五个表示有意加入TPP的经济体(印度尼西亚、韩国、菲律宾、台湾和泰国),将使收益翻三倍,其部分原因是该协议的高质量规则将有助于在亚太地区建立新的供应链。
  • 相较于区域贸易协定,即使是像日本和美国这样的大国之间的双边协定,其能提供的利益也相对有限。
  • 高质量的贸易协定所产生的收益远远超过那些不够严格的贸易协定。例如,尽管TPP16国协定中各经济体的GDP仅仅是RCEP地区经济体的一半,但TPP16国协定可能产生的收益却是RCEP的两倍之多。

亚太地区的决策者们可以从这些结果中得到什么呢?这些结果表明区域行动能够带来好处。相比于世界三大经济体中的日本和美国签订的双边贸易协定,本文所探讨的所有区域贸易合作方案都能带来更大的收益。区域协定的规模和质量都至关重要。即使现在无法达成大型的高水平贸易协定,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实现。如果增加五个可信的合作伙伴,TPP11国协定的收益将会翻三倍。同样,RCEP协定也许会为未来的稳步发展开辟道路。换句话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通过多种途径能够加速亚太地区实现形式上的经济一体化。

对美国来说,适用情况更具负面意义。美国放弃了深入参与一个多元区域的经济一体化进程中所带来的好处。此外,新形成的区域一体化形式将把美国排除在外。例如,在本文分析的大部分方案中,美国的出口商都将失去一些市场。也许起初的时候,直接经济损失并不太大,但随着包括中国、印度和日本在内的大型经济体开始在贸易、区域投资、知识产权、数字经济、国有企业、劳动力等领域制定有利于其自身利益的区域贸易规则,美国的损失将更加惨重。这些趋势也将会验证Froman曾经的一些担忧。可以肯定的是,通过建立更强大的亚洲经济体和市场,区域一体化终将促使美国重返亚太地区。